当卡夫卡很会讲笑话


McSweeneys’上有一篇文章,写经典笑话的卡夫卡版(随手翻下):

1.
鸡为什么过马路?
过得太久了它都不记得了。走到路中间往回看的时候,一辆车飞驰而过,把它撞得转了好几圈。完全失去了方向后,鸡意识到,它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边走了。它现在还站在那儿。

2.
咚咚!
谁啊?
咚咚!
谁啊?阿洛伊斯坚持又问道。
咚咚!
如此持续多年。直至临终,他意识到自己是在门外。

3.
为什么乌鸦像一张书桌(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)?
“不知道”,格雷戈尔第五十次回答那位无名询问者。
“你不合作的话,我们是帮不了你的。也许,再在机器里呆一天能说服你合作。”

4.
律师和鲶鱼的区别是什么?
在阿尔伯特莫名其妙的变形之后,就没区别了。每一次呼吸都是痛。

6.
一匹马走进一家酒吧。
酒保问:干嘛拉长个脸啊(Why the long face?)?
马回答说:我生来就被奴役,死了脚还会做成胶。
酒保知道,他是拿不到小费了。

7.
你妈太胖,三年都没能走出公寓。
唯一的安慰就是她从早到晚都盯着的那尊芭蕾舞者小塑像。
某日,你踩到香蕉皮滑倒,把它弄碎了。

8.
这浑身黑白红的是什么啊?
流放地的囚犯们。这天日头格外毒,典狱长以不知名的罪名为由,把他们的屋顶拿掉作为惩罚。

9.
开始认识的第一个迹象是死的愿望。我说的对吧?对吧(Am I right, ladies)?


经典笑话为什么是经典笑话呢,大概是因为超越了时空限制,可以不断有新创作。

“小鸡为什么过马路”的问题,各国人民的版本已经异常丰盛了。比如:
黑格尔:鸡在过马路的同时也就否定了自己。
孔子:未知人,焉知鸡。
鲁迅:其实鸡本不想过马路,但你们说得多了,也就过去了。
弗洛伊德:因为这只鸡小时候受过一次心灵创伤。
甚至现在还有诗人张枣的版本: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,小鸡便过了马路。
马的苦瓜脸(long face)和“你妈太胖”的笑话也已经很常见了。

“为什么乌鸦像一张书桌(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)”,来自《爱丽丝漫游仙境》。是无解迷题的代表(小鸡笑话其实也没有唯一解),这个问题通常表示用一个无意义句子来回答一个无意义答案,强调原来问题的荒诞性,效果当然会很冷。后来作者Lewis Carroll又专门写了说明,因为太多人问他答案是什么,他想来很久,给了一个自觉还算合适的:Because it can produce a few notes, though they are very flat;and it is nevar put with the wrong end in front!这是一个双关语。Notes既是笔记,也是音符,flat既是平,又是单调。所以乌鸦和书桌同时拥有这两个属性。另外,nevar倒过来写就是raven,书桌呢,则不会倒着放,虽然可以理解,不过总觉得有点牵强。

“律师和鲶鱼的区别(What’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catfish and a lawyer)”则是众多黑律师的笑话里的一则,比较常见的答案是:一个是圆滑的,专吸垃圾的清道夫,另外一个就是一条鱼。

“浑身黑白红的是什么”(What is black and white and red all over)则是幽默漫画家Harvey Kurtzman的一本漫画书里的谜语,答案是报纸(newspaper)。因为red和read同音,报纸是白纸黑字,全世界都能读的。后来又延伸出新答案“晒伤的企鹅、晒伤的斑马”……

“Am I right, ladies?”则是讲了没什么笑点的笑话之后,硬拗的那句。通常感觉很作,又冷。据说完整版本是Am I right, or am I right?总之就是,一点都不好笑!


那么,以“孤僻”著称卡夫卡会讲笑话吗?要是他讲的话,会是什么样?
格非老师有一次讲,他和一个知名作家在学校树林里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个姑娘,看书看得哈哈大笑,他们以为是漫画之类的,结果那个姑娘看的是卡夫卡的《审判》。他们觉得这种情景简直恐怖(这本书不仅严肃,而且严酷吧)。然后问,这个卡夫卡好笑吗?姑娘说,很好笑啊。怎么会有人把故事写成这样,她觉得卡夫卡很伟大。格非说,顿觉自己不配读卡夫卡,读得愁眉苦脸的,而这个女孩子在享受卡夫卡的喜剧。他还回忆,在北京“纪念卡夫卡诞辰110周年”的会上,有一位捷克作家,发言题目就是《卡夫卡的喜剧》。她说,卡夫卡经常写完后就读给朋友们听,无一例外,朋友们都笑到打滚。

想象这种场景,真是很愉快的事。也就是说,写了人类的异化、荒谬、绝望的卡夫卡,私底下很可能是很严肃地在写笑话,这几乎是更让人向往,也更有效地超越荒诞感的一种可能。尤其是,卡夫卡本来就不回答为什么的。

小鸡为什么过马路呢?乌鸦为什么像书桌呢?马为什么有个长脸呢?“为什么”这三个字,从某种意义上说,很合适卡夫卡写笑话。他的故事里通常都是:没有为什么。为什么人会被捕,不为什么。为什么进不去城堡,就是这样咯。为什么会变成甲虫,我哪知道。
所以充满了为什么的经典笑话们,在卡夫卡手上,很可能会充满欢乐。可怜的马要被做成马胶了,而酒保知道自己拿不到小费了。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的乌鸦和书桌的坑爹问题,变成了:你不配合,我们可帮不了你哦。有了求死欲,才能真正理解生哦,请鼓掌。世界其实就是这么无奈又好笑的啊。

所以写Kafka’s Joke Book的这个作者John McMamee,大概也是拥有“享受卡夫卡的喜剧”能力的高级读者之一。另外还有一个笑话,说那些经典作家们,要是来写美剧的话,最可能写出哪部美剧。比如,伍尔夫(Virginia Woolf)这么严肃的女作家?结果出乎我意料——最可能写出感情纠葛极其复杂的《实习医生格蕾(Grey’s Anatomy)》,因为“每个女人都需要一间自己的手术室”。这个答案一样很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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